就这样，闯了我家的院。她走到石缸前就费了很多时间，因为院里满了夹竹桃、芍药等各女孩喜的漂亮草，她被迷住了。当她看见石缸里浸着的各各样的贝壳时，更是惊呆了。从淡紫的红宝螺，到橙的星光玉螺，从浑圆剔透的海兔螺，到宝塔形的凤凰螺…石泛的冷光使呈浅蓝，将簇拥在缸底的贝壳镶晶莹剔透的晶殿里。大的洋槐树上落下星星的槐，犹如白纱般笼在上面。石缸的外还有莲童的雕图

一枚翠玉饰，沉静地跟随着他，悄无声息地散发着光泽。

她大约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，嗓沙哑。她看着我，小心翼翼地问：“我的猫，白长的，你看见了吗？”

“我愿意为你任何事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，它清脆得令我动。大约是那背着壳的男人站在雨中的定又绝望的神情动了我，我终于将这句贯穿我童年的话说了来。这仿佛是我一生的使命。少年毕恭毕敬地站在他的女皇面前，他的忠诚与敬慕，一如将那颗因为她而忘记节律的心脏捧在手中，献上。

然而她最终还是摇摇，一只手慢慢摸索到木门的边沿，将它重又合上。她又回到了她密闭的贝里。

有时候，会有一个小女孩陪钟师傅一起来。她是他的养女，名叫。她大约比我小一两岁，两腮鼓鼓的，剔透圆，站在我家门那棵大的槐树下，像只不知从哪儿来的红苹果。也许在很早以前，她就陪钟师傅一起来，但从未迈过我家院。

她站在那里，盲失的瞳里闪过几丝光亮，少年终于使她动容了。

我曾真的尝试把着曼陀罗的瓶放在床，可是没有梦。

“去吃晚饭吧。”她声音再轻也是命令。

那次在他走之后，迟将自己关在房间里，好几日都不来，好像受了重创，需要专心致志地疗伤。我黯然地靠在她的房门外，闭上睛聆听里面发的每一丝动静。

我还清晰地记得，某年夏天，雨大得几乎可以将人冲走。钟师傅来了。迟在家，雨还

懂。

我永远记得，她带着仓皇与怯懦第一次现在院门时的样。那时我对她一无所知，只是看到她那么无助的神，惹人怜惜。

我蹙着眉，努力成熟男人的样，慢慢从地上爬起来，到自己的骨节在生长，比竹还要快。

随后，迟又走她的房间。在她关上房门之前，我终于使自己发声音：“有什么我能为你的吗，能让你开心一的事？”

“没有。”她摇摇，想要关上房门。

每个月都会有一次，站在槐树下独自玩耍。这许多年，她从几岁大的小人儿落成豆蔻年华的少女，下雨她跟着淋雨，曝晒她忍耐炙烤；她就像钟师傅那考究的缎紫袍上挂着的

素来慵懒乖顺的大猫从她的怀里挣脱着到地上，飞快地闪我家大门。一只石缸放在院中央，迟将一些贝壳和海螺放在里面浸泡。猫儿循着腥味儿跑院，围着缸团团转。

我仰望着她，睡意立刻散尽。她瘦了，眶发乌，垂散下来的长发被她拢在左肩前，发丝上沾着雨（她一定是去过园了，是因为留恋那个黯然离去的男吗？），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。我添了一下嘴，才意识到自己很渴。

迟走房门时，我靠在面朝那扇门的墙角睡着了。“宵行，宵行。”她把我叫醒，她只是唤了我的名字，可是在睁开双、从梦的潭中浮来的最后一刻，我还看到她朝我缓缓走过来，伸手，轻轻拍了拍我的。那么温柔，就像她抚摸那些贝壳。

焦灼地在门等着，不停地向院里张望。日的风将门上的铁环得叮叮作响，惹人心。忽然到一阵兴奋：终于有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她可以跨这扇神秘的大门。

我想那应该不是我第一次见到。她住得离我家不远，又生得一副生动的模样，我肯定是见过她的。她很矮小，才刚碰到门上铁环。脑后挽着一只塌塌的云髻，没有任何发簪或者珠箍。

我听见钟师傅站在墙下，孤独地咳嗽。

钟师傅来的时候，迟从不肯让他屋来。他始终站在院里，像一只误闯来的动。

多年来，他背负着的这份终于将他压弯了。

在下着，她仍旧不让他屋。他满脸满都是雨，我看不清他的脸，却好像至今仍清楚地记得他为难又依眷的表情。我目送他离去，见他冲一片白茫茫的雨雾中，此前心中对他的怨恨顿时无影无踪。此刻，我对他只有的怜恤：他曾经一定是个净而好看的人，如今他已不再年轻，甚至有了轻微的驼背，上的墨绿长衫贴在后脊上，像着一只斑驳的壳。

那一年十三岁，她有一只大波斯猫，长，雪白，叫声格外懒。她带着那只猫，在我家大门外等候钟师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