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向透窗望去，但见周正龙梳着油亮的大背，双手下垂后叉，沿着走廊的中线，一摇一晃走得极稳，后跟着的旺微微弓着腰，提了个小黑包，小碎步迈得又快又急，却是恰恰跟上了周正龙的步，但又绝对静悄无声。周正龙昂首从薛向窗前行过，昂的背晃也未曾晃动，随而至的旺却是若有若无地偏了，朝窗边微两下，便又急速跟上了。

不知何时起周正龙已经再不会称呼班会的其他四人为“某书记”了，而是直接某某同志，就是当初扶他上位的薛向也不例外，更有甚者，现在薛向周正龙的办公室，后者再不会起迎到门外，而是稳坐桌后轻轻挥手，一把手的架拿得十足。

当时，薛向抬去看，但见老脸泛红光，竟是毫无一丝颓唐，而一旁的刘发依然竖着，在看蓝剑、项远皆是一副神抖索的模样，心中暗忖，莫非开会也是件了不起的本事？

薛向燃一支烟，心中冷笑不已。

经隐约传遍整个哲学系团委。初始有人不信在系团委内一言九鼎的刘书记会折戟沉沙，可接下来，系团委内一系列的人事变动，彻底镇服了那些心存疑虑者。因为调整的皆是各科室亲刘的人，且刘的大本用——团办也遭遇了重创。

五月四日，凌晨五，京大哲学系团委的书记办公会方才刚刚召开。之所以凌晨五开会，非是因为这几大书记都起了大早，而是从五月三日开始，京大各级班便召开了密集的会议。

先是全校师生大会，接着是全党员大会，而后的系党委大会，校团委大会，一个会接一会，且是又臭又长，一段段话皆是重复重复再重复，开得薛向叫苦连天，却又不得不咬牙。

薛向这有功之臣的待遇尚且如此，那刘这“罪之”更是惨不忍睹。要说也怪刘气太过，每每会上明知毫无胜算，依旧声力，且打击周正龙时，总要带上薛向，得薛向从中运转的机会也无。

好在，周正龙也知不能欺压薛向太甚，每每宣传或多或少还是受了照顾，而原本红火的团办，大批科员被调换不说，经费就没有不短缺的时候，气得刘的发每天都是竖着地。

一九七九年五月四日，是六十年前那场著名国运动的纪念日，全国各大行政机关、团自然要举办声势浩大的庆祝活动。京大作为那场著名国运动的发源地，庆祝声势自然要更烈三分。

…

薛向在办公室坐了没几分钟，楼下陡起一阵长长的汽车喇叭声，不用起去看，便知是周正龙到了。话说这周正龙自打上专车之后，这车每次到了系团委的楼下，总会不住长鸣，不知是提醒路人闪避，还是宣示着他周大书记大驾光临，诸人跪接。果然，不久便听见楼里一叠的“周书记好”的喊声，一声声情洋溢，似乎充满了，论声势远较他薛某人方才犹胜三分。

薛向不知团委的这群老板凳如何看待自己，且他也不会挂怀，一路应和声中，到了办公室，便将门虚掩上了。

好容易结束了所有的会议，已是凌晨四半，薛老三困得不行了，正打算在办公室的小行军床上对付一宿，周正龙又要求召开书记会。

自此，再无人敢小觑曾经的周嬷嬷、而今的周老虎，当然，更不敢小觑这个永远挂着淡淡笑容的薛书记。虽然传说中，周书记的雄起是因为薛书记的缘故，可依旧有许多人不信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薛书记在经济之上有建树外，还有如此权谋机变之术。可怀疑归怀疑，不周书记的雄起是不是这小薛书记在背后运作的结果，但周书记的雄起，是在薛书记到来之后，这总是铁一般的事实。

薛向望着周正龙大摇大摆的背影，将半截烟狠狠灭在烟灰缸里。

就这样，周正龙见薛向和刘似乎再无转圜的可能，对薛向倚重之心立时大降，毕竟只要这二人始终形不成合力，他周大书记便稳坐泰山。其后的情形，便是周正龙日渐骄狂，团委快成了老的一言堂了，很多事脆就不开书记会了，直接下令。更有甚者，旺这个财务长脆就直接成了他周某人的秘书，整日里拴在腰带上，无论谁申请经费，几乎都要他周大书记亲自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