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慧泉对自己脑里的许多念持怀疑态度，但仍旧让它们圈的羊群似的纷纷地涌来。他阻拦不住它们，也不想阻他站在东大桥冷清的货摊上，经常到自己的脑袋成了一架运转不灵却傻劲十足的机，像汽缸有病的汽车一样。不自己和前边了什么事，都啪啦啪啦地一直走下去。

问题无穷无尽。生活的各个角落里都晃着孤单的影。李慧泉能在许多人的里发现自己。他可以想象，自己就是这个样。所有孤独无助的人都是这个样。面孔枯黄而没有血，睛无神而无光，嘴角耷拉下去，角也耷拉下去，牙齿发淡淡的青。他在停车场见过一位犯规痛病的小伙，小伙搐一阵恢复过来的时候，脸上就是这情景。当时他仿佛看见了自己。不知是否动了怜悯心，他觉得躺在两辆汽车之间的狭窄空地上连连搐的人，上和动作里都有一悲哀的很优的东西。

他人也是七○四的，他儿于可能五岁了…我见过。小崔能，稳当，也够朋友，能混到这份儿上不容易。"

那似乎是对某东西的很认真很失败的反抗，虽然不能成功，尽力的样是可敬的。除此之外，人们还能什么新鲜事来呢？

每天在那里经受无数车辆的包围，一定非常孤独。电车里的售票员、街上挥舞扫帚的清洁工、饭馆里收拾碗筷的人、未竣工的楼上的小虫一样的影，谁的境更好一些呢？

韩经理不想说崔永利的坏话，笑一笑闭了嘴。李慧泉有些沮丧，使他格外小心的人原来只是个开除公职的货。这个平庸的货居然得那么得心应手，那么心不在焉，捞钱搞女人，一切都有条不紊。

他怎么就没有这份能耐呢？李慧泉终于明白，崔永利引他的恰恰是他所没有的那些东西。人家活得闲适轻松，黑事邪事得尤如儿戏，可他却活得太累了。他是不是太把自己当个人或者太不把自己当人了呢？

"他？哪儿能呢！泥鳅似的…"

他觉得十字路那个指挥通的警察跟他的境很相似。

摊前过往的行人带着许多故意，似乎在每一件衣里都发现了一个了不起的谋，摊主们的敌意更烈。不看货便罢，看了货而不买想不遭奚落就离去是不可能的。李慧泉把每一个在他摊前驻足的人都看小气鬼，他不冷不地跟他们搭话，内心充满了藐视和诅咒。把八块钱的衬衣以十五块的价卖去，他心里除了有些幸灾乐锅之外，已经找不到丝毫怜悯。

"我还以为他蹲过大狱呢！"

生活里确实有什么东西不对。问题在哪儿，不知。他自己的问题在哪儿也无从知。他夏天焦灼烦躁。秋了，他的情绪仍旧没有着落，反而更加落魄孤寂，离枝的叶似的。他看着街上无边的行人和无边的车辆，知自己中没有多少善意，别人不了解他，他也不了解别人。有谁为别人的痛苦而难过呢？

有一百个人吃冰就有一百愚蠢的样。从公共厕所里来的人，十个男人里有五个走上便还在系扣，另外五个不是上沾了迹就是皱着眉好像没净似的。说话用喊救命的嗓门；骂人用唱歌的调；喝酒尤如喝；吐痰就像吐血，吐了以后频频回看它。李慧泉站在他的三车后面，站在秋天温的光下，每天都有许多发现。像读一本没有意思的书、因为不得不读，所以每天

摆摊的生活越来越乏味。买货的人不多，看货的人也很少。

没有。他不为在汽车站旁边拉二胡的言人难过，他不仅不往地上扔钱，他还觉得瞎是大家难以识破的骗手。他也不为常年在神路街扮破烂的老太太难过，老太太整天扎在拉圾堆里，本就成了一堆垃圾，他用看垃圾的光看她，没有同情，甚至没有表情，没有表情也是一表情，那就是极度的麻木不仁。他在别人那里得到相同的东西。有谁关心他每天早晨起床那一瞬间的复杂心情？有谁理解那些每天晚上折磨他的零念？没有。他今天车祸，明天人们就会把他忘掉。他血模糊的样多是一件恐怖的材料和新鲜的话题，在人们嘴上挂一下就消失了，人在别人里是无足轻重的。痛苦或死亡一旦和别人发生联系，意义就显然不一样了。人们只为自己难过。人们最关心的只有自己。别人是假的。人们的是发这的自。别的人实在算不了什么。归结底，谁都算不了什么，包括他，包括他知的一切伟人和凡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