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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回来说这供馔最后要由人来吃，世俗之人嘴越吃越刁，终于造就一门艺术。

任何时候，任何地方，沙漠都在心里。

极端的例是烹调技术可以用于人，《左传》、《史记》都有记录，《礼记》则说孔的学生路“醢矣”“醢”读如“海”就是人酱。

香港又有大量四九年居留下来的内地人，保持着自己带去的生活方式，于是在内地已经消失的世俗致文化，香港都有，而且是活的。

中国的文化大革命是从秦始皇开始的传统，之前的周灭商，周却是认真学习商的文明制度。我们看陕西土的甲骨上的字形，刻得娟秀，一副好学生的派。孔是殷人的后裔，说“吾从周”听起来像殷的媚语，其实周礼学殷礼，全盘“殷”化，殷亡，殷人后裔孔坦然从周，倒是有理的。

我去的时候城里城外均非人民公社莫属，因为石城保存得还好，令我恍惚以为宋朝就有了人民公社。

商王汤时候有个厨师伊尹，因为烹调技术，汤就让他了宰相，烹而优则仕。那里煮饭的锅，也就是鼎，是国家最权力的象征，闽南话现在仍称锅为鼎。

香港的饭馆里大红大绿大金大银，语声喧哗，北人皆以为俗气，其实你读唐诗，正是这世俗的闹，铺张而有元气。

我希望的态度是只观察或欣赏，不影响。

我去纽约哥比亚大学的东亚图书馆，中国的原版地方志多得不得了，回北京后说给一个以前在琉璃厂旧书铺的老伙计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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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麦没人，长得风风火火，养成家麦，问题来了，锄草，施，灭虫，防灾，还常常颗粒无收。对野麦说你是伟大的家麦，又无能力当家麦来养它，却只在客厅里摆一束野麦示雅，个人玩儿玩儿还不打“兼济天下”恐怕也有“时日何丧”的问题。

殷人大概说的是最古的汉话，因为殷人是我们明确知的最古的中原民族，不过炎帝治下的中原民族说的话，也可算是汉话，也许我们要考一考苗瑶的语言？不过这些是语言历史学者的领域。

香港人好鲜衣，不避中西，亦不贪言中华文化，正是唐代式的健朗。

中国读书人对世俗的迷恋把玩，是有传统的，而且不断地将所谓“雅”带向俗世，将所谓“俗”成“雅”俗到极时便是雅，雅至极亦为俗，颇有“前‘后现代’”的意思。不过现在有不少雅士的玩儿俗，一派“雅”腔，倒是所谓的媚俗了。

内地人总讲香港是文化沙漠，我看不是，什么都有，端看你要什么。比如你可以订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任何书，很快就来了，端看你订不订，这怎么是沙漠？

我这个忘年说，辛亥革命后，清朝的地方志算是封建余孽，都拉到琉璃厂街两边儿堆着，好像现在北京秋后冬储菜的码法儿。日本人先来买，用文明儿量，一文明儿一个大铜儿拿走，日本人个儿矮儿也短，可日本人懂。后来西洋人来买，西洋人可是个儿儿也长，还是一文明儿一个铜儿拿走。不教他们拿走，也是送去造纸，堆这儿怎么走儿呀？

粤人不吃剩菜，令我这个北方长成的人大惊失，北方谁舍得扔剩菜？从前北京有一苦力常吃的饭叫“折箩”就是将所有的剩菜剩饭汇在一起煮。我老家的川菜，麻辣的一大功能就是遮坏，而且讲究回锅菜，剩菜回一次锅，味就一层。

前些年文化时，用的一句“魂兮归来”在屈原的《楚辞·招魂》里，是引无数佳肴名称与法的开场白，屈历数人间烹调味，诱亡魂归来，雅得不得了的经典，放松来读，是谱。

秦始皇以后，历代常常是民族主义加文化小革命，一直到辛亥革命的“驱逐鞑虏，恢复中华”都是。元朝最初是采取族灭绝政策，汉人的反弹是“八月十五杀鞑”

之后一九六六年的文化大革命，新鲜在有“无产阶级”四个字，好像不关族了，其实毁起人来更是理直气壮的超族。论到破坏古迹，则太平天国超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。

现在常听到说中国文化只剩下一个吃，但中国世俗里如此讲究吃，无疑是看重俗世的生活质量吧？

你们若是喜看香港电影，不知了不了解香港是没有电影学院的。依我看香港的电影实在令人惊奇。以香港的人计算，香港好演员的比例惊人。你们看张曼玉，五八门都演过，我看她演阮玲玉，里人言前一个转，之绝望之鄙夷之苍凉，柏林电影奖好像只有她这个最佳女演员是给对了。

中国对吃的讲究，古代时是为祭祀，天和在天上的祖宗要闻到飘上来的味儿，才知俗世搞了些什么名堂，是否有诚意，所以供品要香味，味要分得级别与类，所谓“味”远古的“燎祭”其中就包括送味上天。《诗经》、《礼记》里这类郑重描写不在少数。

说起来自己这几十年，恶的经验比善的经验要多多了，自己亦是爬混摸，靠闪避得逞至今。所谓“俗不可耐”觉到了看到了也是无可奈何得满满腹，再想想却又常常笑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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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去福建，到漳浦，县城外七十多里吧，有个“赵家城”在山里，原来是南宋宗室赵若和模仿北宋的汴梁建了个迷你石城，为避祸赵姓改姓黄。过了一百年，元朝覆亡，黄姓又改回姓赵。汴京有两湖“赵家城”则有两个小池塘模仿着。城里有“完璧楼”取“完璧归赵”的意思。

中国前十年文化里有个民俗，从其中一派惊叹声中，我们倒可以知雅士们与世俗隔绝太久了。

转成了南宋的临安也就是现在的杭州，想来杭州话会是宋时的河南话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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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意思的是，不少雅士去关怀俗世匠人，说你这是艺术呀，得匠人们手艺大。

若以世俗中的卑陋丑恶来质问，我也真是无话可说。

中国南方的客家人保存族谱很认真，这是人类学的一大财富。中国人对汉族的历史认真在二十几史，少有人下死功夫搞客家人的族谱，他们的语言，族谱，传说，应该是中原民族的年，历代“汉人”“客”来“客”去的世俗史。

香港演员的好，都是从世俗带过来的。这就像以前中国电影演员的好，比如阮玲玉、石挥、赵丹、上官云珠、李纬的好，也是从世俗带过来的。现在呢，《阿飞正传》这电影，也只有香港才拍得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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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们若有兴趣，不妨读明末清初的张岱，此公是个典型的迷恋世俗的读书人，荤素不避，他的《陶庵梦忆》有一篇“方”以各地吃名目成为一篇散文，也只有好情的人才写得来。

咱们现在到无论多么现代化理的餐厅，照例要送上菜单，这是古法，只不过我们这“神”或“祖宗”要付钞票。

我八五年第一次去香港，当下就喜，就是喜里面世俗的自为与闹旺。说到吃，世间上等的烹调，哪国的都有，而且还要变化得更好，中国的几大菜系就更不用说了。

当代的文学家汪曾祺常常将俗写得很彩，比如咸菜、萝卜、铃薯。古家专家王世襄亦是将鹰，狗，鸽，蛐蛐儿写得好。肯定这些，写好这些，靠的是好情。